《韩非子》·难二

【15】景公过晏子曰:“子宫小,近市,请徙子家豫章之圃。”晏子再拜而辞曰:“且婴家贫,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也,不可以远。”景公笑曰:“子家习市,识贵贱乎?”是时景公繁于刑。晏子对曰:“踊贵而屦贱。”景公曰:“何故?”对曰:“刑多也。”景公造然变色曰:“寡人其暴乎!”于是损刑五。 或曰:晏子之贵踊,非其诚也,欲便辞以止多刑也。此不察治患也。夫刑当无多,不当无少。无以不当闻,而以太多说,无术之患也。 景公过晏子曰:“宫室美乎?”晏子对曰:“法其节俭则可,法其奢泰不可。”公曰:“善。” 或曰:晏子之对,非正也。美宫室,非奢泰也。治国者,不务法古,不法其俭,而务其节。今晏子以俭节为法,是使景公去美而存俭,犹去甘而存苦也。夫美宫室,何害于治?且景公之身,不修于宫室,而修于百姓,则虽美,何伤?若修于宫室,不修于百姓,则虽俭,何益?晏子不知治本,而务末节,非所以劝君也。 齐桓公之时,晋客至,有司请礼。桓公曰:“告仲父。”有司又请。桓公曰:“告仲父。”若是者三。在侧者曰:“一则告仲父,二则告仲父,易哉为君!”桓公曰:“吾未得仲父则难,已得仲父之后,曷为其不易也?”故桓公得仲父,则南面而君,不劳手足,而天下治。非仲父之能,桓公之任贤也。 或曰:桓公之所应,非其情也。晋客至,有司请礼,此细务也,而桓公三告仲父,是使仲父任细务也。人主以细务委臣,而欲不劳,不可得也。且桓公非不知此,其所以三告者,将以明仲父之专,而显己之任贤也。然则仲父既贤,桓公又何劳焉?故曰:桓公之应,非其情也。 管仲对曰:“夷吾闻之,君好之,则臣服之;君嗜之,则臣食之。今君好酒而嗜味,则臣亦好酒而嗜味矣。君不好士,则士亦不为君用矣。故曰:上有所好,下必有甚焉者矣。” 或曰:管仲之对,未尽也。君好酒嗜味,未必使臣尽然也。君不好士,则士不为用,此诚然也。然则管仲能谏桓公之过,而不能正其嗜欲,是亦不智也。且仲父既贤,何不使桓公好士,而乃言其好酒嗜味乎?故曰:未尽也。 历山之农者侵畔,舜往耕焉。期年,畎亩正。河滨之渔者争坻,舜往渔焉。期年,而让长。东夷之陶者器苦窳,舜往陶焉。期年,而器牢。仲尼叹曰:“耕、渔与陶,非舜官也,而舜往为之者,所以救败也。舜其信仁乎!乃躬藉处苦,而民从之。故曰:圣人之德化乎!” 或问儒者曰:“方此时也,尧安在?”其人曰:“尧为天子。”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?圣人明察在上位,将使天下无奸也。今耕渔不争,陶器不窳,舜又何德而化?舜之救败也,则是尧有失也。贤舜则去尧之明察,圣尧则去舜之德化,不可两得也。楚人有鬻盾与矛者,誉之曰:“吾盾之坚,物莫能陷也。”又誉其矛曰:“吾矛之利,于物无不陷也。”或曰:“以子之矛陷子之盾,何如?”其人弗能应也。夫不可陷之盾与无不陷之矛,不可同世而立。今尧、舜之不可两誉,矛、盾之说也。且舜救败,期年已一过,三年已三过。舜有尽,寿有尽,天下过无已者,以有尽逐无已,所止者寡矣。赏罚使天下必行之,令曰:“中程者赏,弗中程者诛。”令朝至暮变,暮至朝变,十日而海内毕矣,奚待期年?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,乃躬亲,不亦无术乎?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,尧、舜之所难也;处势而矫下者,庸主之所易也。将治天下,释庸主之所易,道尧、舜之所难,未可与为政也。 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,无以易万乘之主。万乘之主,不好仁义,亦无以易布衣之士。盖有以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