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习录》·上卷·徐爱录

【1】先生于《大学》“格物”诸说,旧本之误,尤相表里。且旧本之传,亦非尽出于朱子,而况其误有出于朱子之所未及正者乎?先生曰:“‘格物’之‘格’,如孟子‘格君心’之‘格’,是去其心之不正,以全其本体之正。但意念所在,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,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,即是穷理。‘天理’即是‘明德’,‘穷理’即是‘明明德’。”又曰:“知是心之本体,心自然会知。见父自然知孝,见兄自然知弟,见孺子入井自然知恻隐。此便是良知,不假外求。若良知之发,更无私意障碍,即所谓‘充其恻隐之心,而仁不可胜用矣’。然在常人,不能无私意障碍,所以须用致知格物之功。胜私复理,即心之良知更无障碍,得以充塞流行,便是致其知。知致则意诚。” 爱问:“‘知止而后有定’,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,似与先生之说相戾。”先生曰:“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却是义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体,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。然亦未尝离却事物。本注所谓‘尽夫天理之极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’者得之。”爱问:“至善只求诸心,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。”先生曰:“心即理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、心外之理乎?”爱曰:“如事父之孝,事君之忠,交友之信,治民之仁,其间有许多理在,恐亦不可不察。”先生叹曰:“此说之蔽久矣,岂一语所能悟?今姑就所问者言之。且如事父,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;事君,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;交友治民,不成去友上、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。都只在此心。心即理也。此心无私欲之蔽,即是天理,不须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纯乎天理之心,发之事父便是孝,发之事君便是忠,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。只在此心去人欲、存天理上用功便是。”爱曰:“闻先生如此说,爱已觉有省处。但旧说缠于胸中,尚有未脱然者。如事父一事,其间温凊定省之类,有许多节目,不亦须讲求否?”先生曰:“如何不讲求?只是有个头脑。只是就此心去人欲、存天理上讲求。就如讲求冬温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;讲求夏凊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。只是讲求得此心。此心若无人欲,纯是天理,是个诚于孝亲的心,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,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;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,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。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。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,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。譬之树木,这诚孝的心便是根,许多条件便是枝叶。须先有根,然后有枝叶。不是先寻了枝叶,然后去种根。《礼记》言:‘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;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’须是有个深爱做根,便自然如此。” 郑朝朔问:“至善亦须有从事物上求者。”先生曰:“至善只是此心纯乎天理之极便是。更于事物上怎生求?且试说几件看。”朝朔曰:“且如事亲,如何而为温凊之节,如何而为奉养之宜,须求个是,方是至善。所以有学问思辨之功。”先生曰:“若只是温凊之节、奉养之宜,可一日二日讲之而尽,用得甚学问思辨?惟于温凊时,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;奉养时,也只要此心纯乎天理之极。此则非有学问思辨之功,将不免于毫厘千里之谬。所以虽在圣人,犹加‘精一’之训。若只是那些仪节求得是当,便谓至善,即如今扮戏子,扮得许多温凊奉养的仪节是当,亦可谓之至善矣。”爱于是日又有省。 爱因未会先生“知行合一”之训,与宗贤、惟贤往复辩论,未能决,以问于先生。先生曰:“试举看。”爱曰:“如今人尽有知得父当孝、兄当弟者,却不能孝、不能弟,便是知与行分明是两件。”先生曰:“此已被私欲隔断,不是知行的本体了。未有知而不行者。知而不行,只是未知。圣贤教人知行,正是要复那本体。不是着你只恁的便罢。故《大学》指个真知行与人看,说‘如好好色,如恶恶臭’。见好色属知,好好色属行。只见那好色时已自好了,不是见了后又立个心去好。闻恶臭属知,恶恶臭属行。只闻那恶臭时已自恶了,不是闻了后别立个心去恶。如鼻塞人虽见恶臭在前,鼻中不曾闻得,便亦不甚恶,亦只是不曾知臭。就如称某人知孝、某人知弟,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,方可称他知孝知弟。不成只是晓得说些孝弟的话,便可称为知孝弟。又如知痛,必已自痛了方知痛;知寒,必已自寒了;知饥,必已自饥了。知行如何分得开?此便是知行的本体,不曾有私意隔断的。圣人教人,必要是如此,方可谓之知。不然,只是不曾知。此却是何等紧切着实的工夫!如今苦苦定要说知行做两个,是甚么意?某要说做一个,是甚么意?若不知立言宗旨,只管说一个两个,亦有甚用?”爱曰:“古人说知行做两个,亦是要人见个分晓。一行做知的功夫,一行做行的功夫,即功夫始有下落。”先生曰:“此却失了古人宗旨也。某尝说知是行的主意,行是知的功夫;知是行之始,行是知之成。若会得时,只说一个知,已自有行在;只说一个行,已自有知在。古人所以既说一个知,又说一个行者,只为世间有一种人,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,全不解思惟省察,也只是个冥行妄作,所以必说个知,方才行得是;又有一种人,茫茫荡荡悬空去思索,全不肯着实躬行,也只是个揣摸影响,所以必说一个行,方才知得真。此是古人不得已补偏救弊的说话。若见得这个意时,即一言而足。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,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。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,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,故遂终身不行,亦遂终身不知。此不是小病痛,其来已非一日矣。某今说个知行合一,正是对病的药。又不是某凿空杜撰。知行本体原是如此。今若得宗旨时,即说两个亦不妨,亦只是一个;若不会宗旨,便说一个,亦济得甚事?只是闲说话。” 爱问:“昨闻先生‘止至善’之教,已觉功夫有用力处。但朱子格物之训,其于《大学》功夫,似有顿悟与渐悟之别。且如事亲之孝,事君之忠,交友之信,治民之仁,其间有许多理在,恐亦不可不察。”先生曰:“此说之蔽久矣,岂一语所能悟?今姑就所问者言之。且如事父,不成去父上求个孝的理;事君,不成去君上求个忠的理;交友治民,不成去友上、民上求个信与仁的理。都只在此心。心即理也。此心无私欲之蔽,即是天理,不须外面添一分。以此纯乎天理之心,发之事父便是孝,发之事君便是忠,发之交友治民便是信与仁。只在此心去人欲、存天理上用功便是。”爱曰:“闻先生如此说,爱已觉有省处。但旧说缠于胸中,尚有未脱然者。如事父一事,其间温凊定省之类,有许多节目,不亦须讲求否?”先生曰:“如何不讲求?只是有个头脑。只是就此心去人欲、存天理上讲求。就如讲求冬温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;讲求夏凊,也只是要尽此心之孝,恐怕有一毫人欲间杂。只是讲求得此心。此心若无人欲,纯是天理,是个诚于孝亲的心,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,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;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,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。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。却是须有这诚孝的心,然后有这条件发出来。譬之树木,这诚孝的心便是根,许多条件便是枝叶。须先有根,然后有枝叶。不是先寻了枝叶,然后去种根。《礼记》言:‘孝子之有深爱者,必有和气;有和气者,必有愉色;有愉色者,必有婉容。’须是有个深爱做根,便自然如此。” 爱问:“‘道心常为一身之主,而人心每听命’,以先生‘精一’之训推之,此语似乎有弊。”先生曰:“然。心一也。未杂于人谓之道心,杂以人伪谓之人心。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,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,初非有二心也。程子谓‘人心即人欲,道心即天理’,语若分析,而意实得之。今曰‘道心为主,而人心听命’,是二心也。天理人欲不并立,安有天命为主,人欲又从而听命者?” 爱问文中子、韩退之。先生曰:“退之,文人之雄耳。文中子,贤儒也。后人徒以文词之故,推尊退之,其实退之去文中子远甚。”爱问:“何以有拟经之失?”先生曰:“拟经恐未可尽非。且说后世儒者著述之意,与拟经若何?”爱曰:“世儒著述,近名之意不复无,然意在明道。拟经纯若为名。”先生曰:“著述以明道,亦何所效法?”爱曰:“孔子删述六经,以明道也。”先生曰:“然则拟经独非效法孔子乎?”爱曰:“著述即与拟经有异。”先生曰:“著述亦有拟经者乎?”爱曰:“如《春秋》一经,前后所作,书法不同,非拟经而何?”先生曰:“《春秋》之作,以一字为褒贬,然皆因史旧文,非谓圣人有所损益于其间也。著述若如《春秋》,则虽拟经亦何害?”爱曰:“文中子拟经,是效法《春秋》之书法乎?”先生曰:“文中子拟经,其意亦欲明道,但其才力不足耳。若谓其拟经为名,则后世著述,亦多有托名者,岂独文中子?且即如《春秋》,亦名书也,岂以名为害乎?”爱曰:“先生谓文中子贤儒,然其拟经,果能尽合于圣人否?”先生曰:“圣人述六经,只是要正人心,只是要存天理、去人欲。于存天理、去人欲之事,则尝言之。或因人请问,各随分量而说,亦不肯多道,恐人专求之言语也。若文中子拟经,则徒拟其迹,似亦不能无弊。”爱曰:“然则如程子所谓‘制作之妙,惟圣人能之’,亦非欤?”先生曰:“程子亦是就圣人分上说。若后世著述,非有圣人之才,而欲效圣人之为,则亦不免画虎类狗矣。然文中子拟经,其意亦欲明道,其才虽不足,而其志则贤于后世之著述者远矣。” 爱问:“‘格物’之‘物’字,即是‘事’字,皆从心上说。”先生曰:“然。身之主宰便是心,心之所发便是意,意之本体便是知,意之所在便是物。如意用于事亲,即事亲便是一物;意用于治民,即治民便是一物;意用于读书,即读书便是一物;意用于听讼,即听讼便是一物。凡意之所发,无有无物者。有是意即有是物,无是意即无是物。物非意之用乎?” “格”字之义,有以“至”字训者,如“格于文祖”、“有苗格”之“格”是也。有以“正”字训者,如“格其非心”之“格”是也。先生曰:“‘格’字兼‘至’、‘正’两义。‘至’字是‘到’义。如‘格物’之‘格’,是‘到’其‘事’也。‘正’字是‘正其不正以归于正’也。‘正’字兼得‘至’字义。‘至’字兼得‘正’字义。故曰‘格物’者,‘正’其‘事’也。‘事’字即‘物’字,即‘意’之所在也。故曰‘格物’即‘格其心之物’也,‘格其意之物’也,‘格其知之物’也。‘正心’者,正其心之不正也。‘诚意’者,诚其意之不正也。‘致知’者,致其知之不正也。故‘格物’是‘正心’‘诚意’‘致知’之功夫,非有先后也,只是一贯。” 爱问:“‘穷理’即是‘格物’否?”先生曰:“穷理是‘格物’之工夫。”爱曰:“穷理何以即是‘格物’?”先生曰:“‘格物’是‘穷理’之实地。凡意之所发,必有其事,即其事而穷其理,便是‘格物’。如事亲穷其孝之理,事君穷其忠之理,即是‘格物’。若离事而穷理,便是悬空,非‘穷理’也。故曰‘穷理’即是‘格物’之功夫。” 爱问:“‘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’,此皆是为学之功夫。但‘笃行’一事,似与‘格物’‘致知’之功有别。”先生曰:“‘笃行’即是‘格物’‘致知’之实地。若‘博学’‘审问’‘慎思’‘明辨’,皆所以求‘知’也。求‘知’非‘笃行’不可。如‘博学’时,便须着实去学,非徒口耳。‘审问’时,便须着实去问,非徒虚谈。‘慎思’时,便须着实去思。‘明辨’时,便须着实去辨。此皆是‘笃行’之意。故‘笃行’者,行之笃也,即‘致知’之着力处。若谓‘笃行’为‘行’,则‘格物’亦是‘行’矣。故‘知行’之体,原是如此,非有间隔也。” 爱问:“‘知止而后有定’,朱子以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,似与先生之说相戾。”先生曰:“于事事物物上求至善,却是义外也。至善是心之本体,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处便是。然亦未尝离却事物。本注所谓‘尽夫天理之极,而无一毫人欲之私’者得之。”爱问:“至善只求诸心,恐于天下事理有不能尽。”先生曰:“心即理也。天下又有心外之事、心外之理乎?” 爱问:“‘一以贯之’,如孔子之‘一’何?”先生曰:“‘一’者,天理也。‘贯’者,贯于万事也。若云‘一以贯之’,则‘一’是‘理’,‘贯’是‘事’之贯通也。非谓‘一’之外更有‘贯’也。”爱曰:“如‘忠恕’即‘一贯’之功夫否?”先生曰:“‘忠恕’是‘一贯’之注脚。‘忠’是尽己,‘恕’是推己。尽己推己,皆天理之流行也。故曰‘一以贯之’。” 爱问:“‘中人以下,不可以语上’也,是圣人秘其说否?”先生曰:“圣人之心,如明镜。‘中人以下’者,镜面昏蔽,不可以照妍媸。若语之以‘上’,则其昏蔽愈甚,反为害矣。故‘不可以语上’,非秘之也,是因其资质而教之。若对人以上语,则是强其所不能,非圣人教人之法。” 爱问:“‘道心’‘人心’之辨,先生以为‘心一也’,然则‘精一’之功,惟在‘道心’上做否?”先生曰:“‘精一’之功,即在‘人心’上做。‘人心’得其正即是‘道心’,‘道心’失其正即是‘人心’。故‘精’者,精察于此心之微;‘一’者,一于天理之极。非有二事也。” 爱问:“‘格物’之‘格’,如‘格君心之非’之‘格’,是去其心之不正,以全其本体之正。但意念所在,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,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,即是穷理。‘天理’即是‘明德’,‘穷理’即是‘明明德’。”先生曰:“然。” 爱问:“‘博爱’之谓仁,何如?”先生曰:“‘仁’者,心之本体。‘博爱’者,仁之施也。若以‘博爱’为‘仁’,则仁是外物,非心之本体矣。且‘博爱’之‘博’,亦只是爱之周遍,非有加于‘仁’之外也。‘仁’者,生生之德,其发而为爱,则无所不爱。然其体则一,非有二也。” 爱问:“‘良知’之‘知’,便是‘天理’之‘知’否?”先生曰:“然。‘良知’即是‘天理’,‘知’是‘天理’之灵明处。故‘良知’之‘知’,不假外求,本自具足。” 爱问:“‘为学’工夫,有‘先立乎其大者’之说,如何?”先生曰:“‘先立乎其大者’,是‘立志’之意。‘志’者,心之所之也。‘大者’,是‘天理’也。‘立志’者,立此‘天理’之志也。‘天理’既立,则一切私欲自不能蔽。故初学之功,先须‘立志’,‘立志’即是‘立乎其大者’。” 爱问:“‘格物’之‘物’,如‘物有本末’之‘物’,何如?”先生曰:“‘物’字虽同,而所指不同。‘格物’之‘物’,是‘事’也,即‘意之所在’。‘物有本末’之‘物’,是‘事物’之‘物’,则其‘本’即‘心’也,其‘末’即‘事物’也。若以‘格物’为即‘物有本末’之‘物’,则‘本’‘末’皆可说矣。然‘格物’之‘物’,专指‘事’言,不兼‘本末’说。” 爱问:“‘知至’而后‘意诚’,如‘知’至矣,又有‘意’之‘诚’不‘诚’,岂‘知’之后,更有工夫?”先生曰:“‘知至’即‘知止’也。‘知止’则‘意’自‘诚’,非‘知’之外更有‘诚’之功。但常人‘知’未‘至’,故‘意’有‘不诚’。‘致知’是‘知止’之工夫,‘诚意’是‘知止’之效验。非有二也。” 爱问:“‘圣人’之‘知’,与‘常人’之‘知’有异否?”先生曰:“‘圣人’之‘知’,是‘良知’之‘全体’,‘常人’之‘知’,亦是‘良知’,但为私欲所蔽,故有‘昏明’之异。‘致知’之功,去其私欲之蔽,则‘良知’自‘明’,非于‘良知’之外有所增也。” 爱问:“‘学’须‘静’否?”先生曰:“‘静’是‘心’之‘本体’之‘定’,非‘屏绝外事’之‘静’也。‘静’时固‘静’,‘动’时亦‘静’。若‘屏绝外事’,则‘动’时‘不静’矣。故‘学’在‘事上磨练’,方是‘真静’。” 爱问:“‘致知’之‘致’,是‘推极’否?”先生曰:“‘致’是‘极致’之意。‘致知’者,至其‘良知’之极也。非谓‘推极’于外也。‘良知’本有,但为其所蔽,故须‘致’之,使之‘明’耳。” 爱问:“‘格物’之‘格’,如‘正’义,则‘格’其‘不正’以归‘正’,是‘正’其‘心’之‘不正’否?”先生曰:“‘格’其‘不正’以归‘正’,非专‘正’其‘心’,亦‘正’其‘意’、‘正’其‘知’、‘正’其‘物’也。‘心’‘意’‘知’‘物’皆须‘正’之,故曰‘格物’。” 爱问:“‘知行合一’之‘知’,是‘知’之‘行’否?”先生曰:“‘知行合一’者,非谓‘知’即‘行’也。‘知’是‘知’,‘行’是‘行’,但‘行’时即是‘知’之‘至’,‘知’时即是‘行’之‘始’。故曰‘合一’。若谓‘知’即‘行’,则‘知’未‘行’,便谓‘知’之‘至’,是‘知’未‘至’也。故‘合一’者,言其‘体’之‘一’,非言其‘用’之‘同’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