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近思录》·卷三致知
【3】伊川先生答朱长文书曰:圣贤之言,不得已也。盖有是言,则是理明;无是言,则天下之理有阙焉。如彼耒耜陶冶之器,一不制,则生人之道有不足矣。圣贤之言,虽欲已,得乎?然其包涵尽天下之理,亦甚约也。后之人始执卷,则以文章为先。平生所为,动多于圣人。然有之无所补,无之靡所阙,乃无用之赘言也。不止赘而已,既不得其要,则离真失正,反害于道必矣。 学莫大于致知。致知在格物。格物之理,不若察之于身,其得之尤切。善治病者,必察其病之所由起;善治身者,必察其欲之所由生。 “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。”五者,废其一,非学也。学以穷理为主,穷理以读书为本,读书以熟读精思为要。熟读则义理贯通,精思则旨趣深密。 “读书之法,莫贵于循序而致精。必使其心静而理明,然后可以有得。若贪多务广,涉猎卤莽,则虽终日勤劳,而无所益。” “凡看文字,须先晓其文义,然后可以求其意。未有文义不晓而见其意者也。” “读书须是成诵。成诵则精熟,精熟则义理自明。若才看便忘,则与不读何异?” “学者须将圣人言语,玩味久之,自然有得。不可只作一场话说。” “理会文字,须是字字句句,反复看过。不可放过一字。久之自然贯通。” “凡观书,须有疑。有疑则有进。若无疑,则只是信得及,不曾思量。” “读书无他术,惟是勤勉,耐烦,熟读而已。久之,自当有味。” “读《论语》者,但将诸弟子问处,便作己问;将圣人答处,便作今日耳闻。自然有得。若能于程、张问答之语,熟读玩味,则其所得,岂浅浅哉?” “读《孟子》者,须看其气象。其言开阔,如长江大河。须是识得此等气象,方与孟子之书相应。” “读《诗》者,须得其性情之正。温柔敦厚,诗教也。读之可以感发善心,惩创逸志。” “读《书》者,须考其政事之得失。典谟训诰,皆所以垂世立教也。” “读《易》者,须明其变易之道。观其象,玩其辞,动则察其变,居则观其占。如此,则可以见易之全体矣。” “读《春秋》者,须详考其事,而求其褒贬之旨。事有是非,而褒贬因之,此圣人笔削之微意也。” “读《礼》者,须识其节文度数。俭而中节,文而有礼,然后为善。” “先读《大学》,以定其规模;次读《论语》,以立其根本;次读《孟子》,以观其发越;次读《中庸》,以求古人之微妙处。《大学》一篇,乃入德之门户。学者当先讲习,知所以为学之次第,然后读诸经,自有得处。” “《大学》之书,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。其序,欲明明德于天下者,先治其国;欲治其国者,先齐其家;欲齐其家者,先修其身;欲修其身者,先正其心;欲正其心者,先诚其意;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;致知在格物。自天子以至于庶人,壹是皆以修身为本。此其纲领也。” “格物致知者,即物而穷其理也。盖人心之灵,莫不有知;天下之物,莫不有理。惟于理有未穷,故其知有不尽。是以《大学》始教,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。至于用力之久,而一旦豁然贯通焉,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,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。” “自‘格物致知’至‘治国平天下’,只是一个‘敬’字。始终用敬,则工夫有序,而功效可期。” “穷理之要,必在于读书。读书之法,莫贵于循序而致精。而致精之本,则在于居敬而持志。此不易之理也。” “学者当以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为本。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既治,则六经可不治而明矣。读书者,当视其书之大小先后而为之程,如登高必自卑,行远必自迩。” “读书以玩索为工夫。玩索之久,则义理自出。若徒记诵,则口耳之学,何益于身心?” “凡读书,须要读得字字响亮,不可误一字,不可少一字,不可多一字,不可倒一字,不可牵强暗记。只是要多诵数遍,自然上口,久远不忘。古人云:‘读书千遍,其义自见。’谓读得熟,则不待解说,自晓其义也。” “学者观书,先须读得正文,记得注解,成诵精熟。注中训释文意、事物名件,发明相穿纽处,一一认得,如自己做出来底一般,方能玩味反复,向上有通透处。若不如此,只是虚设议论,非为己之学也。” “观书须静室危坐,虚心涵泳,切己体察。如与古人对面,听其言语,观其行事,则其理自明,心自得矣。” “问:‘如何读《易》?’曰:‘《易》是天地阴阳之书,其理至微,非虚心静虑,不足以入。且先读《系辞》,以见圣人作《易》之大意。然后读卦爻,观其象,玩其辞,以求其变。久之,自当有得。’” “读史之法,不可先立意见。须随其事之是非,而考其得失,察其治乱之由,观其贤奸之用。如此,则史为有用之学矣。若不求其要,而徒记其事迹,则若优人作戏,初无益于身。” “看史,须看治乱兴亡之由,贤人君子进退之节。若只记其细故,则非学矣。” “凡观书,当先观其大旨。大旨既明,则细目自举。若先逐句碎看,则迷于文义,而失其本意。” “圣人之言,如日月之明,江河之流。学者当以身体之,以心验之,则其言自亲切有味。若但语言文字间求之,则失之远矣。” “问:‘格物是外物邪?’曰:‘格,至也。凡物之有理,即物而穷其理,是谓格物。非谓泛观外物而后谓之格也。一身之上,百理皆具,格物须是从切身处理会。’” “问:‘致知在格物,如何是格物?’曰:‘格,至也。物,事也。事皆有理,至其理,乃格物也。如读书而求其义,处事而求其当,皆格物也。’” “或问:‘格物是穷理否?’曰:‘格物是物物上穷其至理。如事亲当孝,事君当忠之类,皆须穷得尽,方是格物。’” “穷理者,非谓必尽穷天下之理,又非谓止穷得一理便到。但积累多后,自当脱然有悟处。” “问:‘如何是近思?’曰:‘近思者,思其切近者尔。若泛然思天下之理,则思之未必得。但于己身切近处思之,则精义入神,自有效验。’” “学以知为本。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为真知。真知者,行亦在其中矣。” “君子之学,贵乎有疑。有疑则思,思则得之。若无疑,则亦无所思矣。” “读《论语》要见圣人气象。如‘子在川上曰:逝者如斯夫!不舍昼夜。’此等处,见得圣人胸中洒落,与天地同流。” “读《孟子》要见其英气。如‘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’,‘说大人则藐之’之类,可见其刚大不屈之概。” “问:‘《西铭》如何?’曰:‘此横渠文之粹者也。大抵其言仁孝之理,推而极之,以至于天地万物一体。学者宜熟读而深思之。’” “横渠先生曰:《西铭》者,订顽之文也。其大意,以为乾称父,坤称母,予兹藐焉,乃混然中处。故天地之塞,吾其体;天地之帅,吾其性。民吾同胞,物吾与也。大君者,吾父母宗子;其大臣,宗子之家相也。尊高年,所以长其长;慈孤弱,所以幼其幼。圣其合德,贤其秀也。凡天下疲癃残疾、惸独鳏寡,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。于时保之,子之翼也;乐且不忧,纯乎孝者也。违曰悖德,害仁曰贼,济恶者不才,其践形惟肖者也。知化则善述其事,穷神则善继其志。不愧屋漏为无忝,存心养性为匪懈。恶旨酒,崇伯子之顾养;育英才,颍封人之锡类。不弛劳而底豫,舜其功也;无所逃而待烹,申生其恭也。体其受而归全者,参乎!勇于从而顺令者,伯奇也。富贵福泽,将厚吾之生也;贫贱忧戚,庸玉汝于成也。存,吾顺事;没,吾宁也。’” “横渠先生曰:为天地立心,为生民立道,为去圣继绝学,为万世开太平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读书所以穷理,穷理所以致知,致知所以力行。三者相须,而后学成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义理有疑,则濯去旧见,以来新意。心中有所开,即便札记。不思,则还塞之矣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学贵于有疑。小疑则小进,大疑则大进。疑者,觉悟之机也。一番觉悟,一番长进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人虽有功,不及于学,则德无由进。学不博,则守不固。故君子之学,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,以求造乎其极而已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圣人文章无定体,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易》、《礼》、《春秋》,只随事而言之。学者须是知其言,皆所以明理也。理明则言自得其宜矣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观书必总其言,而求作者之意。若不得其意,而徒记其言,则口耳之学,无益也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学至于不疑,则学成矣。然不疑者,非无所疑也。疑之至深,而理自明,则无复疑矣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读书少,则无由考校得义理。盖义理非多闻博学,则不能贯通也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学有所得,须是存养。存养之功,在于敬而已。敬则心存,心存则理得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书须成诵。精思多在夜里,或静坐得之。不记则思不起,但通贯得大原后,书亦易记矣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学者欲知古人之意,须是虚心以观之。若有所偏,则失其正矣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学贵于心悟。若徒事口耳,则虽多奚为?” “横渠先生曰:凡人为学,须是立志。志不立,则天下无可成之事。虽百工技艺,未有不本于志者。今学者悠悠,无所用心,只是志不立耳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为学须是勇猛精进。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若悠悠度日,则终无所得。” “横渠先生曰:学至于乐,则学成矣。乐则生,生则恶可已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