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习录》·中卷·答罗整庵少宰书
【5】「来教谓:'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,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,则'正心诚意'四字亦何不尽之有?何必于入门之际,便困以'格物'一段功夫也?' 诚然诚然。若语其要,则'修身'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'正心'?'正心'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'诚意'?'诚意'二字亦足矣,何必又言'致知'?又言'格物'?惟其功夫之详密,而要之只是一事,此所以为'精一'之学,此正不可不思者也。夫理无内外,性无内外,故学无内外。讲习讨论,未尝非内也;反观内省,未尝遗外也。夫谓学必资于外求,是以己性为有外也,是义外也,用智者也;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,是以己性为有内也,是有我也,自私者也。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。故曰:'精义入神,以致用也;利用安身,以崇德也。' 性之德也,合内外之道也。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。 「格物者,《大学》之实下手处,彻首彻尾,自始学至圣人,只此功夫而已,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。夫正心、诚意、致知、格物,皆所以修身,而格物者,其所以用力日可见之地。故格物者,格其心之物也,格其意之物也,格其知之物也。正心者,正其物之心也;诚意者,诚其物之意也;致知者,致其物之知也: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?理一而已。以其理之凝聚而言,则谓之性;以其主宰而言,则谓之心;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,则谓之意;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,则谓之知;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,则谓之物。故就物而言谓之格,就知而言谓之致,就意而言谓之诚,就心而言谓之正。正者,正此也;诚者,诚此也;致者,致此也;格者,格此也。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。天下无性外之理,无性外之物。学之不明,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,认物为外,而不知义外之说,孟子盖尝辟之,乃至袭陷其内而不觉,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?不可以不察也。 「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者,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;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,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;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,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;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,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。审如是,岂但获罪于圣门,获罪于朱子,是邪说诬民,叛道乱正,人得而诛之也,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?审如是,世之稍明训诂,闻先哲之绪论者,皆知其非也,而况执事之高明哉?凡某之所谓格物,其于朱子九条之说,必有包罗统括之义,然而意在言外,未敢遽言之也。区区之意,亦惟欲致其良知,以阐发此心之全体大用,而世之学者,或苦其难而莫之入,或乐其易而忽之,故区区于朱子之说,亦尝反复其故,而窃有未安者。非敢为是臆说以荧听也,盖思之既熟,辨之既详,而言之不觉其长。执事所谓'格物'之训,如朱子以'至'字为'穷'字义,则某敢自以为然乎?请言其略。 「朱子之训'格'为'至',是'穷至事物之理'也。此即程子所谓'穷理'者也。若曰'穷至事物之理',则'格'字固当训'至'矣。然'穷理'二字,亦自有说。穷理者,谓穷究事物之理,而推极之于吾心也。若曰'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',则是求理于外,而遗其内矣。惟其求理于外,故其学支离而难入。若曰'格其心之物,格其意之物,格其知之物',则'格'字之义,不专在'至'矣。夫所谓'格其心之物'者,非谓格此心之物也,乃谓正其心之不正以归于正也。'格其意之物'者,非谓格此意之物也,乃谓诚其意之不正以归于正也。'格其知之物'者,非谓格此知之物也,乃谓致其知之不正以归于正也。故曰:'格者,正也,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。' 此其于训'至'之义,不亦远乎?然朱子尝曰:'格者,至也,如"格于文祖"之格。' 是亦训'至'矣。又曰:'穷至事物之理。' 是亦以'至'兼'穷'义矣。然则'至'字与'穷'字,其义果同乎?果异乎?若以为同,则'穷至'二字,重复无谓;若以为异,则'格'字当训'至',不当兼'穷'义也。此其矛盾,不待辨而明矣。 「且'穷理'之云,果如朱子所谓'即凡天下之物,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,以求至乎其极',则其用力亦劳矣。必欲尽格天下之物,则其势有所不能,故其学必至于支离决裂,而终无贯通之期。若某之说,则只就身心上理会,凡意念之发,吾心之良知无有不自知者。其善欤,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;其不善欤,亦惟吾心之良知自知之。是皆无所与于外者也。故曰:'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,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。' 致吾心之良知者,致知也;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,格物也。是合心与理而为一者也。合心与理而为一,则凡区区前之所云,与朱子晚年之论,其旨可以默契矣。 「来教又谓:'道之大端,易于明白,所谓"良知良能",虽愚夫愚妇皆可及也。至于节目时变之详,毫厘千里之谬,必待学而后知。' 此言是也。然愚谓良知良能,固愚夫愚妇与圣人同,但惟圣人能致其良知,而愚夫愚妇不能致,此圣愚之所由分也。节目时变,圣人夫岂不知?但不专以此为学。而其所谓学者,正惟致其良知,以精察此心之天理,而与后世之学不同耳。若夫节目时变之详,则虽圣人亦自有不能尽知者,然亦岂有可不知者哉?但圣人于此,惟求尽其心而已。故曰:'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。' 素富贵行乎富贵,素贫贱行乎贫贱,素患难行乎患难,素夷狄行乎夷狄。盖无入而不自得焉。至于处贫贱患难夷狄之时,其节目时变之详,岂能尽知乎?然惟求尽其心,则于贫贱患难夷狄之事,自能随事而处之,各得其当矣。若必待学而后知,则终其身无学之之时矣。 「夫道,天下之公道也;学,天下之公学也。非朱子可得而私也,非孔子可得而私也。天下之公也,公言之而已矣。故言之而是,虽异于己,乃益于己也;言之而非,虽同于己,适损于己也。顾其言之是非,非己之所得而私也。若夫是其所非,非其所是,又取以附会其说,虽欲不谓之私,不可得矣。区区之辨,岂敢求胜于朱子哉?惟其是而已矣。故言之而是,虽异于己,乃益于己也;言之而非,虽同于己,适损于己也。执事之明,其必有以知之矣。若夫'格物'之说,其详已具于《大学或问》及《传习录》中,今不复赘。惟执事卒教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