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传习录》·中卷·答聂文蔚

【6】中卷·答聂文蔚 (原文) 春间远劳迂途枉顾,问证惓惓,此情何可当也?别后二闻訃告,不及一日为位而哭,岂胜摧痛!尚赖知心,不以我為疏外,而千里之外,有此警策,真所谓“空谷足音,见似人者喜”矣。 来书云:“所云‘良知之教,天地万物一体之仁’,窃谓此即孔子‘吾道一以贯之’之旨,但未有明言其端。今详玩来教,敢谓此学果能继往圣、开来学,而吾党之幸也。然其间尚有未达处,敢请明示。” 此节议论,大略已见前书。但恐尊意尚有未尽,故敢再渎。 夫“天地万物一体之仁”,非自外至也,其心之本体固如是也。心之本体,即天理也。天理之昭明灵觉,所谓“良知”也。良知之在人心,无间于圣愚,天下古今之所同也。世之君子,惟务致其良知,则自能公是非,同好恶,视人犹己,视国犹家,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。求天下无治,不可得矣。 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,见恶不啻若己入,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,而一夫不获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,非故为是而蕲天下之信己也,务致其良知,求自慊而已矣。 后世良知之学不明,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,是以人各有心,而偏琐僻陋之见,狡伪阴邪之术,至于不可胜说。外假仁义之名,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;诡辞以阿俗,矫行以干誉;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,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;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,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;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,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。相陵相贼,自其一家骨肉之亲,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、彼此藩篱之形,而况于天下之大,民物之众,又何能一体而视之乎? 是故乎?是故不务于诚,而务于饰;不务于实,而务于名。是故天下之人,相矜以知,相轧以势,相争以利,相高以技能,相取以声誉。其出而仕者,理钱谷者则欲兼夫兵刑,典礼乐者又欲与于铨轴,处郡县则思藩臬之高,居台谏则望宰执之要。故不能其事,而不得其官;苟得之,则以为幸,而不知其任之难。是以纲纪日紊,而风俗日偷,虽欲求治,不可得矣。 仆诚赖天之灵,偶有见于良知之学,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。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,则为之戚然痛心,忘其身之不肖,而思以此救之,亦不自知其量者。天下之人见其若是,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,以为病狂丧心之人耳。呜呼,是奚足恤哉!吾方疾痛之切体,而暇计人之非笑乎! 昔者孔子之在当时,有议其为谄者,有讥其为佞者,有毁其未贤、诋其为不知礼者,有恶其似佞而非佞者,有恶其似谄而非谄者,有拒其教而欲杀之者。虽门弟子之贤,如子路、子贡之徒,犹不能无疑于其见,况其下者乎?然孔子慨然以天下为己任,而不改其志者,知其道之当行也。 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,扶持匡翼,共明此学,固大幸矣。若其未有,则宁守此以没世,终不肯自以为病狂丧心,而苟从于流俗也。 来书又云:“今之讲学者,不求于本体,而求于闻见,不求于诚明,而求于文义,故词愈多而道愈晦,学愈博而识愈荒。”此诚切中时弊之论。然此非言之难,行之难也。故区区于朋友讲论之际,每欲提撕此意,而相与共勉之。 夫良知之于节目时变,犹规矩尺度之于方圆长短也。规矩尺度诚立,则天下不可欺以方圆长短,而天下之方圆长短不可胜用矣。节目时变,圣人夫岂不知之于事前乎?但不必讲求于事前,如尧舜之禅让,汤武之放伐,周公之制礼作乐,孔子之删述《六经》,当其行事,若非有预定之成说,而亦何尝待于讲求于事后乎?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,是圣人教人第一义。今云“专求之见闻之末”,则失之矣。 来书又云:“人之心体,本无不明,而气拘物蔽,鲜有不昏。故于本体之明,不能无蔽。故须学以去其蔽,然有不由学问思辨而径悟者,亦或有之。但恐其所悟者,非真悟也。”此论亦近似,然其所以为悟之病,正坐不识本体耳。夫心之本体,即天理也。天理之昭明灵觉,所谓良知也。良知之明,万古如一,更无昏蔽。但有私欲之蔽,则其明有时而昏耳。然其本体之明,未尝息也。故虽昏蔽之极,而一点灵明,终有自存处。故学者于其昏蔽之时,苟能反观内照,则其本体之明,自能渐复。若谓有不由学问思辨而径悟者,则此所谓悟者,恐亦是其良知之发见处,特未能自信,而强探力索以求之,故反成障碍耳。 来书又云:“近时学者,务外遗内,博而寡要,故先生特倡‘诚意’一义,针砭膏肓,诚大惠也。然于‘致知’之功,尚有未尽处。”此亦因区区近日之说,而致疑于过也。 夫“诚意”之极致,即是“致知”。“致知”之实行,即是“诚意”。非有二事也。但后世分“诚意”与“致知”为两事,故工夫不专一,而亦无所归宿。今若合之为一,则工夫自无间断,而本体自能常觉。 来书又云:“‘格物’之说,昔人以‘格’为‘至’,以‘物’为‘事’,其说亦通。然至于‘格物’之‘格’,训为‘正’字,则似未安。” “格”字之义,本有“至”与“正”两训。然“格物”之“格”,正谓“正其不正以归于正”也。若训为“至”,则“至物”之说,于文义为不协。且如《书》言“格于上下”,是“至”义也;言“格其非心”,是“正”义也。今以“格”为“正”,则于“格物”之义为切。 来书又云:“‘致知’之‘致’,与‘格物’之‘格’,当是一般工夫,而分言之者,盖以‘致’为推极,‘格’为匡正,恐亦有不同。” “致”者,推极之义;“格”者,正也。推极吾之良知,使无毫厘之不尽,则其于物之善恶,自能无所不知。正其不正以归于正,则其于善也,自能无所不实。故“致知”与“格物”,非有二事,但以“致”为功,“格”为效,语其功则曰“致”,语其效则曰“格”,其实一也。 来书又云:“今之讲学者,皆曰‘致良知’,而其所行,未必皆合于良知。则所谓‘致’者,未必其能致也。故莫若于应事接物之际,一一精察其理,而后行之以合于义,则庶乎其不谬矣。” 此亦似是而非之论。夫“致良知”,即是“诚意”之谓。若于应事接物之际,一一精察其理,而后行之以合于义,则是先求知而后行,终不免于功利之杂,而亦非圣门“知行合一”之旨矣。 来书又云:“所喻‘知行合一’,此是工夫,亦是本体。但恐今日诸公,未有真见,未免分作两事,故说得艰难。”此言极是。但诸公之未见,正坐于“知行”之为二,故虽有真见,而亦不能合一。若果真见“知行”之本体,则自能合一,更无难事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必有事焉而勿正’之训,尝闻之矣。但不知‘勿忘勿助’之间,如何用功?” “必有事焉”,正是“致良知”之功。勿忘勿助,只是不要著意去助长,亦不要怠惰忘了。只在此心上,时时致其良知,便是“必有事焉”之工夫。若著意去求,便是“助”;若全然放下,便是“忘”。故曰“勿忘勿助”,只是教人如此用功,非是于“必有事”之外,别有一项工夫也。 来书又云:“近时学者,多说‘良知’即是‘天理’,然或未能实见,故不免于恍惚。” “良知”即是“天理”,此语自明,不须他说。但人未能实见,故须于自己心体上,实下功夫,方能见得分明。若只在言语上求,则终无见处。 来书又云:“‘诚意’之极,即是‘止至善’。然‘止至善’之功,亦须于‘格致’上用。” “诚意”之极,即是“止至善”。然“止至善”之功,却不在“格致”之外。盖“格致”正是“诚意”之功。若于“格致”之外求“诚意”,则是二矣。 来书又云:“先生言‘致良知’,又言‘知行合一’,又言‘格物’,又言‘诚意’,多端并举,令人无所适从。” 此皆是一贯之道,随其病而施药耳。若认得本体,则一了百当,更无多端之说。但为学者未得头脑,故须如此提撕。若真信得及,则自无此疑矣。 来书又云:“近时学者,务为高远,而不屑于卑近,故其学多虚,而无实得。” 此亦是大病。夫圣人之学,本自平实。但后世学者,好高慕远,故流于虚。若能脚踏实地,就卑近处用功,则自有实得。 来书又云:“‘致良知’之说,非惟圣门之宗旨,实亦千圣相传之要诀。但恐学者见得未真,故不免于疑。” 此说甚善。但见得真时,则自无疑矣。若未见真,则须于“致”字上实下功夫,久之自见。 来书又云:“仆自闻教以来,渐觉此心莹然,但于应事时,或时失照,不能无间断耳。” 此是初学之常。但能时时提撕,不使间断,久之自熟。切莫因此生疑,反成间断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求其放心’之说,亦是如此。但于放失之后,如何求之?” “求放心”,只是觉察其放失而收之耳。非于放失之外,别有一处可求也。才觉放时,即是收时。但常自省察,不使放失,便是功夫。 来书又云:“近时朋友,多有以‘良知’为未足,而欲加之以见闻者。” “良知”本自具足,不假外求。若加之以见闻,则是画蛇添足,反失其本体矣。但良知之发,不能无蔽,故须学问思辨,以通其蔽。然学问思辨,亦只是致其良知而已,非于良知之外,别有所加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’,此是中体,然于已发,如何得中?” “未发”之中,即良知之本体。“已发”而中节,即是致良知之功。若于已发时,能致其良知,则自无不中节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戒慎恐惧’是致中之功,不知‘慎独’与‘戒慎恐惧’是一是二?” “戒慎恐惧”与“慎独”,只是一事。皆是致良知之功,无有二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穷理’即是‘尽性’否?” “穷理”即是“尽性”,非有二也。但“穷理”是就事上说,“尽性”是就理上说。其实一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博学之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笃行之’,此是学之序,抑亦是学之全功?” 此即是学之全功,亦即是致良知之序。但能依次用功,则良知自能明彻,而德业自能成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知至至之,可与几也;知终终之,可与存义也。’此是‘知’之至,还是‘行’之至?” “知至至之”,是致知之功。“知终终之”,是行道之功。其实知行合一,故“知至”即“行至”,非有二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万物皆备于我’,此是心之本体,然于感应之际,如何能无物我之私?” “万物皆备于我”,是心之本体本如此。但人有私欲,故于感应之际,不无物我之隔。若能致其良知,则自无物我之私,而万物一体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明德’‘亲民’,本是两事,而先生合为一事,何也?” “明德”是体,“亲民”是用。体用一源,非有二事。故合而言之,正是见其不可分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至善’是心之本体,然于日用之间,如何得常止于此?” “至善”是心之本体,本自常止。但人不能致其良知,故不免有动。若能时时致良知,则自能常止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克己复礼’,如何是‘为仁’之功?” “克己”即是去私欲,“复礼”即是全天理。私欲尽去,则天理流行,便是“仁”。故“克己复礼”即是“为仁”之功。 来书又云:“‘毋意、必、固、我’,是如何用功?” “意、必、固、我”,皆是私欲。能去此四者,则心体廓然,便是致良知之功夫。 来书又云:“‘君子素其位而行’,如何是‘不愿乎其外’?” “素其位而行”,即是致良知于当下之位。“不愿乎其外”,即是无慕外之心。能如此,则自无过不及之差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君子之道,费而隐’,如何解?” “费”是道之广大,“隐”是道之精微。道无乎不在,故曰“费”。然其体至微,故曰“隐”。能致良知,则自能见其费而隐之妙。 来书又云:“‘鸢飞戾天,鱼跃于渊’,是言道之流行,如何体认?” “鸢飞鱼跃”,正是道体流行之妙。然道体流行,即良知之发用。若能于此体认,则自见其活泼泼地,而无一毫滞碍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’,是言效验,抑亦是工夫?” “致中和”是工夫,“天地位,万物育”是效验。工夫到,效验自至,非有二也。 来书又云:“‘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’,此是致知之要,如何用功?” “知远之近”,是见其远者必自近始。“知风之自”,是见其风者必自内出。“知微之显”,是见其微者必自显著。此皆是致良知之精微处,能于此用功,则自无渗漏矣。 来书又云:“‘舜好问而好察迩言’,此是圣人之仁,亦是致知之功否?” “好问好察”,正是致良知之发用。圣人如此,非出于外,盖其良知自然如此也。 来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