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近思录》·卷十三辨异端
【13】卷一:道体 伊川先生曰:佛氏之言,比之杨墨,尤为近理。其言曰:“天下之物,皆吾心之所生。”则是以天下为虚,而吾心为实。其弊必至于穷高极远,而无所归宿。圣人之学,则必有事焉,而不敢忘。故其于天下之物,莫不有以知之,而莫不有以处之。其于佛氏之言,虽曰近理,然其本末之序,终有不可诬者。 卷二:为学 明道先生曰:佛氏之学,与圣人异。圣人以是为教,佛氏以是绝伦类。圣人教人,使有父子、君臣、夫妇、长幼、朋友之伦,而佛氏一切扫除之。其言虽高,其行则悖。故曰:“释氏之弊,其始也,欲明心见性,而其终也,必至于灭理乱常。” 又曰:佛氏之言,其诱人也,必曰:“得道则超脱生死。”然其所以为道者,不过曰“空”而已。既曰空矣,则何有于生死?此其所以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也。 卷三:致知 伊川先生曰:世之学者,有蔽于佛氏之说者,其失有三:一曰“心即理也”,二曰“顿悟”,三曰“无修无证”。夫心统性情,而理则性中之条理也。若曰“心即理”,则性外有心乎?顿悟之说,则必废学问思辨之功;无修无证,则必蔑礼义廉耻之节。此三者,皆足以贼道而害教,不可不辨。 卷四:存养 明道先生曰:佛氏所谓“定”,非吾所谓“定”也。吾所谓定者,动亦定,静亦定,无将迎,无内外。佛氏则必坐禅入定,而后谓之定,是犹以手捉风,终不可得也。其说教人,必曰“放下一切”,然放下者,不过私智之空,而于君臣父子之大伦,则固已先置之矣。是故其学虽高,其流必至于无父无君。 卷五:克治 伊川先生曰:佛氏以生死为苦,故求所以超脱之。圣贤则不然,生则顺其生,死则安其死,曾无毫发之系累。盖其见得道理分明,故不为生死所动。佛氏则一味怖死,故其言愈高,而其行愈卑。又曰:释氏之学,其弊至于认贼为子,以妄为真。故其徒之聪明者,往往流入于邪,而不自觉。 卷六:处己 明道先生曰:佛氏之学,其初只欲为善,但其趋向一差,则流于自私。盖其所见者,不过一身之利害,而于天地生物之心,则未尝知也。故其言虽近仁,而其行则近于忍。又曰:圣人与佛氏之分,只在公私之间。圣人公而忘私,佛氏私而忘公。 卷七:接物 伊川先生曰:佛氏之道,其待人接物也,必曰“慈悲”。然慈悲者,爱之偏也。圣人则仁而已,仁者,爱之正也。爱而不以正,则其弊必至于姑息。故佛氏之慈悲,不如圣人之仁也。又曰:佛氏谓“众生平等”,然平等之中,实有等差。圣人之教,则亲疏贵贱,各得其分,而不失其恩义。 卷八:政事 明道先生曰:佛氏之教,其于政事也,必曰“无为”。然无为者,非无所事事之谓也。圣人所谓无为者,盖因物之自然,而辅相之耳。佛氏则一切扫除,而归于空寂,是废人事而求清净,其流必至于弃君亲,灭伦理,而不可为天下国家矣。 卷九:教学 伊川先生曰:佛氏之教人,其法有三:曰“戒”、曰“定”、曰“慧”。戒者,禁其非也;定者,静其心也;慧者,明其理也。然其所戒者,不过饮食男女之粗迹;其所定者,不过虚静寂灭之空;其所慧者,不过分别影向之知。此其所以与圣人之学,有毫厘千里之差也。 卷十:警戒 明道先生曰:佛氏之说,最足以动人。其始也,使人信其高妙;其终也,必至于乱常败俗。故君子之于异端,必深拒而痛绝之,不使其有毫发之隙可乘也。又曰:佛老之辨,自孟子之后,惟吾儒能明之。然学者不深究其本末,则亦易为其所惑,不可不慎也。 卷十一:出处 伊川先生曰:佛氏之于世也,其始欲出世,而其终亦不能离世。盖其“出家”之说,则已弃父母而逃其责;其“出世”之说,则又欲脱人世而慕虚寂。然既生于天地之间,则岂能逃乎人伦物理之外哉?是故其道虽高,而其行则悖,君子不由也。 卷十二:治道 明道先生曰:佛氏之教,其盛行于中国也,已数百年。然其道足以惑众,而其弊足以害政。何者?彼既以空为宗,则必轻弃礼义;彼既以寂为乐,则必废弛纲常。故其徒之众,则衣食之耗蠹,其害至于蠹国而病民。故圣王在上,必黜其教而正人心,此乃万世不易之论也。 卷十三:辨异端 伊川先生曰:佛老之辨,其要在于理之一与理之二而已。吾儒以理为一,故在天则为命,在人则为性,在事则为义,在物则为则,其体一也。佛氏则以理为幻,以空为宗,故其言虽高,而其归必至于绝灭天理。老氏则以理为无,以虚为本,故其言虽玄,而其流必至于恍惚窈冥。二者皆不足以治天下,而吾儒之道,则体用一源,显微无间,故能范围天地之化,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。 又曰:释氏之弊,其始也,欲超脱生死,故其说曰“无生”。然既曰“无生”,则又何必为善?盖其视天地万物,皆如空华,故其行虽皆善,而其心实无一毫爱物之诚。圣人之学,则不然,其于物也,必以仁为己任,死而后已。此其所以为异端之首,而不可不辨也。 又曰:圣学与异端之分,岂难知哉?圣学以礼为教,异端以空为宗;圣学以实理为事,异端以虚妄为说;圣学以五常为纲,异端以超出为高。故学者苟能即此以观之,则其邪正之辨,如黑白之分明矣。 明道先生曰:佛氏之书,其言虽若近理,然其本旨,不过欲人“明心见性”而已。然心性之理,吾儒固已尽之。其所以异者,吾儒则即心而见理,佛氏则外理以求心;吾儒则即事而明道,佛氏则废物以言道。故其说愈精,而其害愈大。学者于此,可不慎所择乎? 伊川先生又曰:老氏之说,其初亦无甚害,但其终也,则必至于“绝圣弃智”,而归于朴。然既无圣智,则何以治天下?其流之弊,必至于“剖斗折衡”,而民争不已。故曰:“异端之害,甚于杨墨。”正谓此也。 又曰:佛氏之所谓“空”,老氏之所谓“无”,皆与吾儒之所谓“中”相近。然吾儒之“中”,乃“无过不及”之谓,而佛老之“空无”,则一切荡然,无所依据。故其学虽同归于虚无,而其实不可同年而语也。学者必明乎此,然后可以知圣学之正,而绝异端之妄矣。 【终】卷十三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