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近思录》·卷六家道

【6】1. 乾称父，坤称母，予兹藐焉，乃混然中处。故天地之塞，吾其体；天地之帅，吾其性。民吾同胞，物吾与也。大君者，吾父母宗子；其大臣，宗子之家相也。尊高年，所以长其长；慈孤弱，所以幼其幼。圣其合德，贤其秀也。凡天下疲癃残疾、惸独鳏寡，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。于时保之，子之翼也；乐且不忧，纯乎孝者也。违曰悖德，害仁曰贼，济恶者不才，其践形惟肖者也。知化则善述其事，穷神则善继其志。不愧屋漏为无忝，存心养性为匪懈。恶旨酒，崇伯子之顾养；育英才，颍封人之锡类。不弛劳而厎豫，舜其功也；无所逃而待烹，申生其恭也。体其受而归全者，参乎！勇于从而顺令者，伯奇也。富贵福泽，将厚吾之生也；贫贱忧戚，庸玉汝于成也。存，吾顺事；没，吾宁也。 2. 家人上九曰：“有孚威如，终吉。”象曰：“威如之吉，反身之谓也。”孟子曰：“身不行道，不行于妻子。”伊川先生曰：正伦理，笃恩义，家人之道也。治家之道，必始于正名分。名分不正，则无所措手足矣。家人之道，利在女正，女正则家道正矣。然女之从人，须待嫁而归，则得正而吉。若未嫁而从人，则失正而凶。故彖曰：“女正位乎内，男正位乎外。男女正，天地之大义也。”虽一家之中，父子兄弟夫妇各尽其道，乃家道正也。正家而天下定矣。 3. 伊川先生曰：家人者，家内之道，父子之亲，夫妇之义，尊卑长幼之序，皆伦理之常，非有变也。故曰“家人”，以正伦理为本。伦理既正，则恩义自笃，而家道肥矣。肥家之道，上逊下顺，则家道兴隆。若上下乖戾，则家道衰替。故曰：“有孚威如，终吉。”孚者，诚信也；威者，严正也。诚信则人服，严正则人畏。然威非刚暴之谓，乃庄敬自持，使人望而畏之耳。苟徒事威严，而无诚信以主之，则外强中干，终必败矣。故象曰：“威如之吉，反身之谓也。”反身者，自治其身，言动必以礼，则人自化矣。若己不正，虽严令何益？故曰：“身不行道，不行于妻子。” 4. 伊川先生曰：夫妇之道，贵在有别。有别则义正，义正则家道定。古者婚礼，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，皆所以明男女之别，而重人伦之始也。故夫妇者，人伦之冠，万化之原。其合也，以义；其居也，以礼。情欲之感，无介乎容仪；宴私之意，不形乎动静。故能相敬如宾，而终其身无间言焉。若夫狎昵无度，则渎乱生；渎乱生，则离叛起矣。故曰：“君子之道，造端乎夫妇。”夫妇正则子孝，子孝则家齐，家齐则国治，此自然之理也。 5. 伊川先生曰：事亲之道，莫大于养志。养口体者，小孝也；养心志者，大孝也。曾子养曾皙，必有酒肉；将彻，必请所与；问有余，必曰有。此养口体也。至于犬马，皆能有养；不敬，何以别乎？故孝子之事亲，居则致其敬，养则致其乐，病则致其忧，丧则致其哀，祭则致其严。五者备矣，然后能事亲。事亲者，居上不骄，为下不乱，在丑不争。居上而骄则亡，为下而乱则刑，在丑而争则兵。三者不除，虽日用三牲之养，犹为不孝也。故曰：“孝子之有深爱者，必有和气；有和气者，必有愉色；有愉色者，必有婉容。”事亲之际，惟色为难。服劳奉养，未足为孝也。故舜尽事亲之道，而瞽瞍底豫；文王事纣，小心翼翼，皆养志之谓也。 6. 伊川先生曰：父子之亲，天性也。然人子之道，贵于尽诚。苟有过，当几谏，不可陷亲于不义。谏而不入，则号泣而随之，冀其感悟。若委曲顺从，致亲有过，则非孝也。故《礼》曰：“子之事亲也，三谏而不听，则号泣而随之。”又曰：“父母有过，下气怡色，柔声以谏。谏若不入，起敬起孝，说则复谏。”此圣人教人爱亲之道也。若兄之待弟，尤当友爱。兄者，所以帅弟也。帅之以正，则弟敬而服；帅之以邪，则弟慢而悖。故曰：“兄及弟矣，式相好矣，无相犹矣。”犹者，较量也。兄弟间不当较量曲直，但当各尽其道耳。若弟有过，兄当从容教训，不可遽加忿怒。忿怒则伤恩，恩伤则义绝矣。 7. 伊川先生曰：婢仆之役，当以慈待之，而严以御之。慈则人怀其恩，严则人畏其威。恩威并行，则无怨叛之患。然御下之道，尤在正己。己正则下化，不令而行；己不正，虽令不从。故曰：“以身教者从，以言教者讼。”凡使令奴婢，当量其才能，体其劳逸，不可苛责太过。衣食必均，疾病必恤。如此，则上下和睦，家道久长矣。若纵其骄惰，或待之酷虐，皆非治家之宜也。 8. 伊川先生曰：宗族者，一本之所分也。虽有亲疏远近，皆吾祖之遗体。故当敦睦之恩，周恤其匮乏，教诲其愚昧，扶持其危难。若薄于宗族，而厚于妻孥，此悖德也。昔张公艺九世同居，高宗问其所以，公艺书“忍”字百余以进。盖忍则百事消，不忍则百事起。故同居之道，莫善于忍。然忍非姑息之谓，乃含容而徐化之也。若小有嫌隙，则当自反，不可构争。故曰：“兄弟阋于墙，外御其侮。”内虽有小忿，外必共御患难，此天性也。 9. 伊川先生曰：丧祭之礼，所以报本追远，而厚人伦也。故君子之于亲，生事之以礼，死葬之以礼，祭之以礼。三年之丧，自天子达于庶人，不可废也。然丧贵致哀，不尚虚文。哀则于人心为近，文则于人心为远。故曰：“丧，与其易也，宁戚。”祭贵致敬，不贵丰物。祭如在，祭神如神在。故曰：“吾不与祭，如不祭。”孝子之事亲也，思其居处，思其笑语，思其志意，思其所乐，思其所嗜。斋三日，乃见其所为斋者。祭之日，入室，僾然必有见乎其位；周还出户，肃然必有闻乎其容声；出户而听，忾然必有闻乎其叹息之声。如此，然后可谓能祭矣。若徒具牲醴，而中心怠慢，则神不享也。故曰：“神之格思，不可度思，矧可射思。”君子之于祭祀，必诚必敬，所以尽其孝思之实也。 10. 伊川先生曰：古之教者，自胎教始。妇人妊娠，寝不侧，坐不边，立不跸，不食邪味，不履非礼。目不视恶色，耳不听淫声，口不出敖言。夜则令瞽诵诗，道正事。如此，则生子形容端正，才过人矣。生子既长，教以孝弟忠信，礼义廉耻。洒扫应对，进退周旋，莫不有节。八岁入小学，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。十五入大学，学先圣之礼乐，知治国平天下之道。故曰：“少成若天性，习惯如自然。”若教之不严，则子弟任性妄为，长而放僻邪侈，无所不至矣。故治家者，必先教子孙。教之以正，则终身受益；教之以邪，则终身受害。可不慎欤？ 11. 伊川先生曰：凡女子在家，当教以柔顺恭俭，织紝酒食之务。及笄而嫁，则事舅姑，奉祭祀，相夫子，和妯娌。其德必婉娩听从，其言必温恭谨慎。不预外事，不专内权。故曰：“妇人无遂事，有三从之义。”在家从父，出嫁从夫，夫死从子。非谓其无自立也，乃以顺为正，合于坤道。若妇德不正，则牝鸡司晨，家道必索矣。故治家者，尤当严于妇教。 12. 伊川先生曰：君子之治家，必先正其本。本者，身也。身为家之表，表正则影直。故曰：“其家不可教，而能教人者，无之。”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。孝者，所以事君也；弟者，所以事长也；慈者，所以使众也。一家仁，一国兴仁；一家让，一国兴让；一人贪戾，一国作乱。此所谓“治国在齐其家”者也。故《大学》曰：“身修而后家齐，家齐而后国治。”然齐家之道，尤在毋听妇言，毋信谗间。妇言多私，谗间多伪。惑于私伪，则父子兄弟夫妇之间，皆失其正矣。故必以义断恩，以公灭私，然后家道可正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