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近思录》·卷九治法

【9】濂溪先生曰:天下之势,譬之身,必使气血和平,然后脉络调畅,疾疢不作,则修其教不易其俗,齐其政不易其宜,然后可为治也。 伊川先生曰:为政须要有纲纪文章,先有司,乡官读法,有刑,有政,然后治可立也。凡为治,必有先务,如学校之设,乡举里选之法,井田之制,封建之事,皆在所当先也。仁政必自经界始,经界不正,则法度不立,而弊端百出。故曰:分田制禄,不可不谨也。 明道先生曰:治天下,以正风俗、得贤才为本。宜以学校之政,明人伦于上,使风俗厚,而人才成。学校兴,则贤才出,贤才出,则礼义明,礼义明,则风俗厚,风俗厚,则刑罚措,而天下治矣。 横渠先生曰:井田至易行,但朝廷出一令,可以格正天下,无一人不平者。须是使民有常产,则无贫富之不均,而争夺之患息矣。封建之法,亦可行于今,但恐难持久,然苟得其人,则世守其土,子孙相继,亦足以为治。若夫学校,则三代之隆,所以养士者也,今之学者,苟能志于道,则虽无学校,亦自可学,然须在上者倡率之。 又曰:治天下,不可以无法度。法度者,礼乐刑政是也。礼以节之,乐以和之,刑以禁之,政以行之。四者备,然后治道成。然礼乐刑政,皆所以辅翼斯民,使之归于善也。苟无本原,则虽法度具举,亦徒事文具耳。 又曰:古者自天子至于庶人,皆有常产。井田废,则民无恒产,而风俗日敝。故欲行仁政,必先正经界。正经界,则田均,田均则赋平,赋平则民乐,民乐则教化易行矣。封建者,所以分天下而治之,各亲其民,各子其土,则上下相亲,而枝叶牢固。后世郡县之制,虽便于上,然于民情疏远,故治道难周。然封建亦须得贤君良吏,否则强陵弱,众暴寡,亦非良法。故为治之要,在人而不在法也。 伊川先生又曰:古之治天下,以教化刑罚并行。先王之于民,设为庠序学校,以明伦理,教之孝弟忠信,然后制其田里,使之仰足以事,俯足以畜,然后以刑禁其非,故民耻且格。今之治者,专以刑威,而寡以教化,故民虽惧法,而无羞恶之心,此治道所以不如古也。 又曰:凡立法度,须是合于人情,宜于士俗。若强以所不欲,虽法立而民不从。故古之圣王,因民之情而制之礼,因其性而导之以乐,因其利而为之政,因其恶而设之刑,是以法立而民不扰,令行而民不悖。 横渠先生又曰:为治之大要,曰:敬天,勤民,任贤,去佞,慎刑,薄敛,节用,爱养。此数者,皆本之于诚,而行之以久,则治功可成。若徒务空言,而无实政,虽日谈治法,无益也。 又曰:古者制民之产,必使仰足以事父母,俯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饱,凶岁免于死亡。然后驱而之善,故民之从之也轻。今也,制民之产,仰不足以事父母,俯不足以畜妻子,乐岁终身苦,凶岁不免于死亡。此惟救死而恐不赡,奚暇治礼义哉?故欲行井田,须先轻徭薄赋,以厚民生,民生既厚,然后可以教之。 伊川先生曰:封建之法,本于三代,公天下之心。后世虽有郡县,然亦不可尽废。宜于郡县之中,择其贤者,使之世守其官,以养民为务,则亦封建之意也。至于学校,则宜自京师至于州县,皆立学,以明人伦,习礼义,选其秀者,贡于有司,以渐取之,则贤才可得而风俗可正矣。 又曰:刑者,所以辅教也。故圣人制刑,不务乎重,而务乎中。刑期于无刑,民协于中,此其本意。后世用刑,或失之苛,或失之纵,皆非正理。故为政者,宜以宽为本,而以严济之,使民畏而爱之,则善矣。 明道先生曰:治道贵乎易简,不贵乎烦密。烦密则民扰,易简则民安。故立法度,须使有司可持循,而民可晓然。若令繁而多变,则下无所措手足,虽欲治,不可得也。 又曰:古者乡举里选,皆以德行道艺,考其素行,而后用之。后世科举之制,专尚文辞,而失其实。故贤才或遗,而小人或进。然科举亦不可废,但当兼考其行,而观其志,则得之矣。 横渠先生又曰:天下之治,系于人才之盛衰。人才之盛衰,系于教养之得失。故学校者,人才之本也。自天子之国都,以至于郡县,皆当立学,选用明师,使士人讲习六经,明于义理,然后又乡举里选之法,以察其贤否,而后用之,则无遗才之叹矣。井田封建,其行虽难,然苟得贤君,上下同心,亦可渐复。但须先正经界,均赋税,而后可议也。 伊川先生又曰:政者,正也。为政之道,在正己以正人。苟己不正,虽法度具举,亦不能治。故君子有诸己,而后求诸人;无诸己,而后非诸人。所藏乎身不恕,而能喻诸人者,未之有也。故治人者,必先自治;治天下者,必先治其家。修其身而天下平,此之谓也。 又曰:理财之道,当以养民为先。若务刻剥,而损下益上,则民不聊生,而国亦无所赖。故善治国者,必使财足于上,而民不困;藏富于民,而君不贫。省刑罚,薄税敛,使民皆得尽力于农桑,则财源不竭,而国用自足矣。 明道先生曰:古之治民,以德为本,以刑为辅。故民有耻且格。今之治民,以刑为先,德为后,故民免而无耻。然则,为政者,当先兴学校,明教化,使民知善之可为,恶之不可为,而后政可得而举也。若徒恃法网之密,而忘正本清源之道,则虽终日从事于法,亦未见其治也。 横渠先生又曰: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乐者,天地之和也。圣人制礼作乐,以治天下,使上下有分,长幼有序,然后民志定,而争乱息。故礼乐者,治之大本,不可一日废也。至于刑政,则所以辅礼乐而行之者也。四者相须,然后治道成。若偏废其一,则不可谓之善治矣。 又曰:为政者,当以宽厚为本,而不失之姑息;当以严明为用,而不流于苛刻。宽以济严,严以济宽,然后政平而民服。故昔之善治者,必先察其民情,审其习俗,而后立政施令,使之不扰而自化。 伊川先生曰:自古治天下,未有不由学校而能成者也。三代之隆,所以治隆于上,俗美于下者,皆学校之功。后之世主,多忽学校而不修,故虽欲治,而才贤不兴,仁政不举,此其所以不古若也。故今日之急务,莫先于兴学校,育人材,而后井田封建,可次第而举矣。 明道先生曰:井田、封建、学校,三者相为表里。学校所以养贤,井田所以养民,封建所以治民。无学校则贤才不兴,无井田则民不聊生,无封建则天下之势偏重不举。故圣人治天下,必兼此三者而用之。然亦须顺其时势,量其力力,不求速成,而期于久远,则善矣。 横渠先生又曰:刑政之设,本以卫善禁恶。然用之贵得其平。故圣人制刑,不轻不重,惟其当而已。后世用刑,多失其意,或滥及无辜,或纵释有罪。故治狱之官,必择仁厚明察之士,而后可任也。 伊川先生又曰:治法之要,在得人而已。苟得其人,则虽旧法,亦可行之而治;苟非其人,则虽新法,亦足以乱天下。故人君之责,莫大于任贤。任贤之道,在去私意,开公道,使贤者在位,能者在职,则天下不劳而治矣。 又曰:古者兵农为一,故民皆习武,而无养兵之费。后世兵农既分,而兵日益冗,费日益广,民日益困。故欲治天下,须复兵农合一之制,寓兵于农,藏武于农,则国无坐食之卒,而民有常产之乐,此亦井田之意也。 明道先生曰: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政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政乖。故乐者,所以观政也。善为政者,必正乐以和民。乐正,则民心悦而气顺;乐不正,则民心淫而气乖。故曰:移风易俗,莫善于乐。 横渠先生又曰:学校之教,不止于读书作文而已。须使学者,明人伦,谨言行,知礼义廉耻,然后可以成人。故教者,当以德行为先,文艺为后。若徒以记诵词章为务,则虽多,亦奚以为? 伊川先生又曰:凡立法度,须先博采众论,参酌古今,务合于中,而后行之于民。不可徇一己之见,遽然立异。亦不可泥古而不通今。须是审时度势,因民之利而利之,因民之恶而去之,则法立而民不惊,令行而民不怨矣。 又曰:古者省刑罚,薄税敛,以养民力。今之世,聚敛之臣,多以增赋为能,而不知民力之已竭。故为政者,当以节用爱人为务。省不急之务,罢无名之费,则国用自足,而民力可苏矣。 明道先生曰:治国之道,如养生。饮食起居,须有常节,喜怒哀乐,须有常度。若纵欲妄为,则疾疢生焉。故为政者,当以仁存心,以义制事,则天下之事,无不可为者矣。 横渠先生又曰:天下一家,中国一人。故治国者,当以大同为心,视民如伤,视物如己。凡有利泽,推以与民;凡有灾害,先自当之。如是,则民心悦服,而天下归仁焉。 伊川先生曰:为政者,须有纲纪。纲纪者,如网之有纲,裘之有领。举之则目张,挈之则裘顺。故国之有大臣,郡之有守令,皆所以持纲纪者也。纲纪既立,然后百政可举。若纲纪不立,虽终日勤劳,亦无补于治乱也。 又曰:古者三年大比,考其德行道艺,而兴贤者能者。今之取士,专以科举,而或遗于实行。故宜参古制,于乡举里选之外,而重行实之察,则得才之路广,而侥幸之门塞矣。 明道先生曰:治天下不可无法,亦不可专恃法。专恃法,则法烦而民玩;无法,则纵恣而莫禁。故圣人之治,以礼乐为本,以刑政为末。本立则末自理,末举则本亦伤。此先后缓急之序,不可不察也。 横渠先生又曰:井田既行,则民有恒产;民有恒产,则风俗自厚;风俗自厚,则刑罚自觉。此自然之理也。若井田未行,而先图他政,则犹不筑其基而欲起楼阁,虽成亦必崩矣。故取天下之大事,莫过于先正经界也。 伊川先生又曰:凡为治,须是使民有常业。常业者,士农工商是也。四民各有其职,则不相侵夺,而天下之货财,得以流通,而民无旷土游民之患。故先王制民之产,必使各安其业,各尽其力,则治道可成矣。 又曰:古者养士于学,养兵于农,养民于田。三者各得其所,则天下和平。后世养士不以学,养兵不以农,养民不以田,则财用竭,而民力困。故欲复三代之治,必先复此三者。然后礼乐刑政,可得而行也。 明道先生曰: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。故治国者,当以仁心行仁政,使鳏寡孤独,皆有养焉。若但务富国强兵,而不恤民生,则非圣人之治也。 横渠先生又曰:法度者,所以治天下之器,而非所以治天下之原也。原者,人心也。人心正则法度虽简,亦足以行;人心不正,则法度虽密,亦不能禁。故善治者,必先正人心,而后立法度。人心既正,则虽无法,亦可以无为而治矣。 伊川先生曰:天下之事,有本有末。以教化为本,以刑政为末。本末俱举,则为治;舍本趋末,则为乱。故贤君之治,先务教化,而后及于刑政。教化行,则刑罚可省;刑政滥,则教化不行。此治乱之分也。 又曰:古之圣人,以公天下之心,行天下之法。故法立而无私,令行而无阻。后世之人君,多以私意立法,故法虽具而民不服。故为政者,当以公灭私,以义制利,则天下咸服矣。 明道先生曰:治道之要,在知人安民。知人则哲,能官人;安民则惠,能治人。故为政者,当先明于知人,而务于安民。贤者进,则民皆向善;不肖者退,则民皆从恶。此感召之机,不可不慎也。 横渠先生曰:分田制禄,不可不谨。分田不均,则争讼多;制禄不赡,则廉耻丧。故圣王之一法度,必先正经界,均井地,平赋税,而后使之修学校,明礼义。如是,则上下各得其分,而无慕外之心矣。 伊川先生又曰:凡为吏者,当以恤民为先。户婚田土,词讼狱讼,皆宜速断,不宜久稽。久稽则民受害。故为政,务从简易,而使人易知易从。若文移繁密,吏缘为奸,则民不堪命矣。 又曰:古者罪人不孥,罚不及嗣。故民皆自爱,而耻于为恶。后世或连坐于父子兄弟,或株累于亲戚故旧,则无辜者多,而民不安其生矣。故慎刑之道,宜在宽宥,而严于诛罚者,必得其情而后可。 明道先生曰:学校之兴,非独为养士也。亦将使凡民,皆得以听教化,知礼义,而后刑罚可以不用。故古者党有庠,遂有序,家有塾。其教之也,无间于贵贱贤愚。故三代之民,皆有士君子之行。 横渠先生又曰:古者征税,什一而用。故民皆足。后世多取,则民力竭矣。然欲行什一之制,须先去冗费,节用度,而后可。若用之无节,虽增税,亦不足也。故省费以足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