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墨子》·天志上

【9】子墨子言曰:今天下之士君子,知小而不知大。何以知之?以其处家者知之。若处家得罪于家长,犹有邻家所避逃之。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,共相儆戒,皆曰:不可不戒矣!不可不慎矣!恶有处家而得罪于家长,而可为也?非独处家者为然,虽处国亦然。处国得罪于国君,犹有邻国所避逃之。然且亲戚兄弟所知识,共相儆戒,皆曰:不可不戒矣!不可不慎矣!谁亦有处国得罪于国君,而可为也?此有所避逃之者也,相儆戒犹若此其厚。况无所避逃之者,相儆戒岂不愈厚,然后可哉?且语言有之曰:焉而晏日焉而得罪,将恶避逃之?曰:无所避逃之。夫天,不可为林谷幽门无人,明见之。然而天下之士君子之于天也,忽然不知以相儆戒。此我所以知天下士君子知小而不知大也。然则天亦何欲何恶?天欲义而恶不义。然则率天下之百姓,以从事于义,则我乃为天之所欲也。我为天之所欲,天亦为我所欲。然则我何欲何恶?我欲福禄而恶祸祟。若我不为天之所欲,而为天之所不欲,然则我率天下之百姓,以从事于祸祟中也。然则何以知天之欲义而恶不义?曰:天下有义则生,无义则死;有义则富,无义则贫;有义则治,无义则乱。然则天欲其生而恶其死,欲其富而恶其贫,欲其治而恶其乱。此我所以知天欲义而恶不义也。曰:且夫义者,政也。无从下之政上,必从上之政下。是故庶人竭力从事,未得次己而为政,有士政之;士竭力从事,未得次己而为政,有将军大夫政之;将军大夫竭力从事,未得次己而为政,有三公诸侯政之;三公诸侯竭力听治,未得次己而为政,有天子政之;天子未得次己而为政,有天政之。天子为政于三公、诸侯、将军、大夫、士、庶人,此之谓天政。故古者圣王明乎天人之分,通乎圣人之事,故务事天。是故子墨子言曰:我有天志,譬若轮人之有规,匠人之有矩。轮匠执其规矩,以度天下之方圆,曰:中者是也,不中者非也。今天下之士君子之书,不可胜载,言语不可尽计,上说诸侯,下说列士,其于仁义则大相远也。何以知之?曰:我得天下之明法以度之。是故子墨子言曰:今天下之王公大人士君子,中实将欲遵道利民,本察仁义之本,天之意不可不慎也。既以天之意为不可不慎也,然则天之将何欲何憎?子墨子言曰:天之意,不欲大国之攻小国也,大家之乱小家也,强之暴寡,贵之敖贱,此天之所不欲也。不止此而已,欲人之有力相营,有道相教,有财相分也。又欲上之强听治也,下之强从事也。上强听治,则国家治矣;下强从事,则财用足矣。若国家治,财用足,则内有以洁为酒醴粢盛,以祭祀天鬼;外有以为环璧珠玉,以聘挠四邻。诸侯之冤不兴矣,边境兵甲不作矣。内有以食饥息劳,持养其万民,则君臣上下惠忠,父子弟兄慈孝。故唯毋明乎顺天之意,奉而光施之天下,则刑政治,万民和,国家富,财用足,百姓皆得暖衣饱食,便宁无忧。是故子墨子曰:今天下之君子,中实将欲遵道利民,本察仁义之本,天之意不可不慎也。且夫天子之有天下也,辟之无以异乎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。今国君诸侯之有四境之内也,譬犹人之有广厦疏房也。今国君诸侯,皆欲其境内之众,人民之富,土地之辟,而固其内。不可以不务得人心。得人心,则得众;得众,则得民;得民,则得财;得财,则得用;得用,则得治。故曰:得人心者,得天下。是故天之意,欲人之相爱相利,而不欲人之相恶相贼也。何以知之?以其兼而爱之,兼而利之也。奚以知天之兼而爱之,兼而利之也?以其兼而有之,兼而食之也。今天下无大小国,皆天之邑也;人无长幼贵贱,皆天之臣也。此以莫不刍牛羊,豢犬彘,絜为酒醴粢盛,以敬事天。此不为兼而有之,兼而食之邪?天苟兼而有之,兼而食之,夫奚说以不欲人之相爱相利也?故曰:爱人利人者,天必福之;恶人贼人者,天必祸之。曰:杀不辜者,得不祥焉。夫奚说人为其相杀而天与祸乎?是以知天欲人相爱相利,而不欲人相恶相贼也。昔之圣王禹汤文武,兼爱天下之百姓,率以尊天事鬼,其利人多,故天福之,使立为天子,天下诸侯皆宾事之。暴王桀纣幽厉,兼恶天下之百姓,率以诟天侮鬼,其贼人多,故天祸之,使遂失其国家,身死为僇于天下,后世子孙毁之,至今不息。故为不善以得祸者,桀纣幽厉是也;爱人利人以得福者,禹汤文武是也。爱人利人以得福者有矣,恶人贼人以得祸者亦有矣。